□周庆
我独处的时光是多的。
而我独处的时光里，除了读书，便是观鱼。
依我的经验，观鱼是要选在春日里的。
当春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柳丝的时候，刀片一样割着脸的风就变得跟柳丝一样轻柔了。池水被风吹得微微打皱，细细的波纹一层层地衍开，阳光在上面欢快地跳跃，柔滑得如丝绸一般。天上的云印在丝绸的透明的底层，像坐在摇篮中，来回地晃动。波纹无穷尽地生了又灭，灭了又生，忽闪忽闪地，摩荡着春天的明媚。
一只翠鸟飞过来，停在一叶残荷的茎秆上。
残荷低着头，一半埋在水里，但腰杆依旧直直地，像一截铁褐色的铁筋挺立在荡漾的春梦中。
翠鸟敛着翠绿的背羽，伸着脑袋左顾右盼，突然腾空而起，翅膀扇动成一团绿雾，如同一架悬停的微型直升机，发出嗡嗡的蜂鸣声。突然间，它一个猛子扎进池塘，就像一粒石子砸中水面，溅得水花四散。一眨眼工夫，它从水底跃出，橘红色的尖喙上叼着一条寸长的小鱼，头也不回地向树林飞去。
池塘中陷入了慌乱，天上的云彩被泥水玷污了，残荷抖抖索索，一场好梦被搅得支离破碎。片刻之后，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
这方池塘其实是山谷中溪流的一部分，因为高差较大，人工垒了些石块作为拦水坝，于是水位常年保持着同样的水平。水中栽着荷花、睡莲、菱角，岸边石隙里栽着菖蒲、芦苇、菲白竹、美人蕉、黄馨和书带草。一座方亭半悬在水中，两头连着一长一短的两座木桥，将水面一分为三。站在亭中，看到的是最开阔的一面。方亭的背后，是一个缓坡，密植着垂柳、樱花、碧桃、木绣球、木芙蓉，还有成片成片的杜鹃。
柳丝从方亭的檐角垂下来，像一扇绿色的珠帘，几乎要拂及水面。
探身亭外，可以看到方亭没入水中的立柱边，泅着一汪红晕，正躲在亭檐的阴影里，与粼粼的波光反差成一明一暗的两个世界。红晕的上方偶尔冒出一二个气泡，在水面上停留片刻，然后不声不响的破灭，如梦如幻。红晕的边际模模糊糊，像一盏透过油纸窗的烛火，摇曳变化着，微弱隐约。顽皮的儿童扔下一个石块，红晕立刻窜散开，像烛火的熄灭，倏忽无影无踪。这是一群锦鲤，是人工放养的，已经在池中经历了若干个春秋冬夏，由最初的几条壮大到难以计数的群体了。
池塘位于植物园中，离我的住处不远，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达。我一直认为它是植物园最精华最美妙的部分，俗话说“无水不成景”，这里山坡上林木茂密，山谷中水流曲折，山水相映，相得益彰。而我处在孤僻的状态，又是极爱水的人，所以每天必来，风雨无阻。
“智者乐水”，水的灵性，水的变幻莫测，水的温柔，水的冷酷，水的热情，都能给予我一种莫名的活力，让我的思维活跃，是我的心智得以补给的不尽源泉。
我每天围绕着溪流散步，然后踱到亭中，倚着栏杆，看水中的锦鲤穿梭，思想一下子就加入了它们之中，不知不觉地忘掉了时间，忘掉了世间里所有的烦忧，忘掉了自我。
连绵的几场春雨过后，春水滋生。水从上一级的拦水坝上漫下来，像挂了一帘瀑布，再从下一级的拦水坝上溢出去，淙淙流响，新陈代谢。水流中夹带着新鲜的泥土香、青草香和暖和湿润甜蜜的水汽，水面上的残荷已经了无踪影，取而代之的是铜钱大小的新生的莲叶，繁星般缀满浅蓝洁净的天空。
柳叶挂在柳丝上，像挂着的一串串麦穗鱼，一不小心，被风吹落到水面，引起水下的一点点骚动。
骚动来自锦鲤，它们不再蜷缩在幽暗的亭脚，而是追逐嬉戏在莲叶之间。“鱼戏莲叶东，鱼戏莲叶西，鱼戏莲叶南，鱼戏莲叶北”，方向是不确定的，随机中充满了生趣。飘落的柳叶不知道是被它们误认作美食还是同伴，总之，它们要戏弄一番。
尽管此刻还不到“江南可采莲”的季节，莲叶尚未田田，但锦鲤的鲜艳曼妙似乎要胜出千年之前的莲塘。
相对于锦鲤的喧闹，在清澈而沉静的水底深处，有几只灰黑色的大青鲲正在潜水，它们像等待目标的猎人，又像主宰池塘的幽灵，深藏不露，悄无声息地滑行着。
这时，木桥的下方涌出一团黑雾，缓缓地顺着池壁漫延开来，渐渐地演化成一条青色翻腾的巨蟒，凑近了仔细分辨，才发现是无数只蝌蚪团结成的一字长蛇阵，蔚为壮观。
不远处一只绿头红眼的乌龟，鬼鬼祟祟地从莲叶下探出脑袋，瞅着蝌蚪群，似乎要伺机对其下手，但它的行动实在是慢，尽管张开四足奋力地划水，但还未接近蝌蚪群，蝌蚪们就警惕地四散逃逸了。
“未见池塘春草梦，阶前梧叶已秋声。”
光阴总是流逝的飞快，青春转眼淹没于草木“哔哔”的拔节声中。荷叶亭亭，如伞如盖，如堆云如砌翠，岸边的芦苇、菖蒲都高过了人头，岸上枝繁叶茂，荫浓遮天。
池塘里仿佛生长了一片森林，鱼儿们就像游击健儿钻进了密林深处，偶尔惊鸿一瞥，却见首不见尾。
此时去塘边已观不得鱼了，除了蚊蠓的骚扰，只剩下一团无休无止的蛤蟆的聒噪。
但我还是每日坚持去方亭依栏一坐，因为只要我望向池塘的深处，就能想见那里有一群自由快乐的生灵，我的心便也随之自由快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