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1-22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铜陵日报

再读枞阳

日期:01-19
字号:
版面:第A04版:副刊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□翟光耀

铜陵区划调整以前,我对长江对岸枞阳这片土地虽久闻其名,知道那是“桐城文派”的故里,出过方苞、姚鼐、刘大魁等文人,却从未真正走近过。地图上短短的距离,因行政区划的阻隔,在心理上竟仿佛千里之遥。十年前的一纸公文让这道无形的界限消失了,而我,也在那时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它。

最初的接触是具体而微的。我走访了那些散落在山乡间的古村落、老建筑,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手艺,了解那些活在百姓口耳中的传说。周末时,我常开着车,在枞阳起伏的丘陵与平原间穿行,从浮山的摩崖石刻,到白荡湖畔的渔村,从周潭镇的习武世家,到义津镇的老街茶馆。我与老乡们坐在院子里喝茶,听他们用直爽上扬的乡音,讲祖上的故事,说生活的变迁。那些曾经在文献里冰冷的“文化资源”,渐渐变成了有温度的面孔、有滋味的生活、有回响的足音。于是我写了篇小文《闲话枞阳》,试图勾勒枞阳的初印象。那时的文字里,好奇多于熟稔,记录多于洞察。

未曾想,那篇小文竟成了我与这片土地十年缘分的一个注脚。当我重读旧文,距离枞阳融入铜陵已整整十载。江水东流,岁月更迭,那个曾经需要带着任务去“了解”的地方,早已成为我工作与生活中熟悉的一部分。十年后的今天,我以“半个故乡人”的心境再次提笔,试图续写这份愈发深厚的情谊与观察。

最初的融合,是从声音与味觉开始的。我居住的小区里,渐渐能听见带着浓重枞阳口音的交谈,那语调比安庆话更直,尾音上扬,有一种江水拍岸的爽利。菜市场的摊位上,出现了“枞阳黑猪肉”“白荡湖大闸蟹”的招牌,主妇们开始讨论“汤沟茶干”的几种吃法。不知何时我楼下的邻居,也换成了一位枞阳人。忽然有一天,爱人端出一碗做法地道的“山粉圆子”,说是跟新搬来的枞阳邻居学的。这些细微的渗透,像春雨润土,无声却深刻。真正的连接,则是2016年池州长江公路大桥的通车,而后G3铜陵长江公铁大桥也紧锣密鼓地推进建设,天堑再添通途。德上高速、合枞高速相继通车,彻底结束了枞阳无高速的历史,天潜高速的推进更让这里融入长三角三小时交通圈。我第一次驱车过江时,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铜陵主城区,不过一顿饭功夫,便已置身枞阳镇的老街。地理距离的消失,悄然改变了心理距离。

十年间,我因工作与私访,踏足枞阳无数次,尤其是脱贫攻坚的时候,我和彭文雅先生几乎每周都去枞阳。每一次,我们都能触摸到帮扶村里变化的脉搏。新区的经开区里,厂房整齐林立,外来的企业与本土企业比邻而居,金誉、明坤等龙头企业撑起了铝基新材料产业集群的脊梁,铝箔、铝型材、铝银浆的生产线昼夜运转,年加工能力突破50万吨,产值预计将冲破百亿元大关。再生铝等绿色项目落地生根,让这片曾经以农耕为主的土地,奏响了工业发展的铿锵节拍。机器轰鸣声中,我们能听到的不只是生产线的节奏,更是两种经济血脉融合的搏动。然而,变化中更有坚守。在麒麟镇的岱鳌山下,我遇见一位仍用古法制作“雨坛茶干”的老师傅。他的作坊外是宽阔的柏油路,那是G347、G237等国省干线提质升级后延伸的脉络,作坊内时光却仿佛凝固,黄豆浸泡的时辰、卤汁调配的秘方,一切如祖辈所传。“路通了,买的人也就多了,”他说,“但东西不能变。”这种变与不变的辩证法,正是枞阳十年最动人的篇章。

说到枞阳,便绕不开它骨子里的“双重性情”。这性情,在十年融合期中非但未被稀释,反而在新的土壤里生长出新的形态。

其刚健勇武的一面,早已不是旧时“打不过东乡”的村民械斗之力。2018年,周潭与老洲、陈瑶湖三镇一同划入铜陵郊区,这片尚武之地的文化脉络,也在区划调整中与铜陵的文化肌理紧密交织。在周潭镇,我拜访过章氏武艺的非遗传承人。他的院子里,少年们练习的呼喝声依旧铿锵,但训练内容已融入了科学的体能课程。老人说:“过去练武为保乡里,现在练武为强精神、健体魄。”这份勇毅,更多转化到了枞阳人闯荡世界的背影里。在浙江的电商产业园、广东的制造工厂,乃至“一带一路”沿线国家的工程现场,都不乏枞阳企业家、技术工人的身影。他们身上那种敢为人先、吃苦耐劳的劲头,何尝不是“尚武精神”在现代商业文明中的淬炼与重生?

而其文脉渊深的一面,则因“桐城文派”的辉煌,经历了一场意味深长的“归属之思”到“共享之悟”的升华。区划调整之初,确曾有过“文派故里属谁”的讨论,声音不大,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。然而十年过去,涟漪渐平,湖面反倒映照出更广阔的天空。如今,浮山摩崖石刻的保护工程由两地专家共同规划,双方在学术研究与文化保护上的协作日益深化。一位枞阳的老教师对我说:“文章是天下公器。姚鼐先生若在世,看到他的学问能在更广处传播,只会欣慰。”诚哉斯言。文化如江,其力在流,其贵在容。将一条大江拘于一段河道,终是辜负了它奔流向海的宿命。

这十年,枞阳的面貌在变。老城的街巷虽依旧蜿蜒,但破损的青石板得到了修缮,街角添了古韵的路灯,这是市级财政十年超十几亿元补助投入民生的缩影。累计数十亿元的资金,化作了老旧小区改造的砖瓦、乡村卫生室的器械、校园里崭新的课桌。新城沿着江岸舒展,楼宇拔地而起,汉武文化生态园提质升级,人均绿地面积达到12平方米,绿化覆盖率攀升至39.1%,公园绿意盎然。连接村镇的公路网日益密织,农村硬化路全覆盖,一条条“彩虹路”串起乡村景点,公交班车将偏远的村落与县城、乃至江对岸的铜陵市区紧密相连。我曾在雨坛镇遇见一位搭公交去铜陵医院复诊的老人,他说:“现在方便多了,一天能打来回。”便利,是普通人最真切的获得感,也是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分别增长5.3%、7.7%的生动注脚。

然而,比面貌变化更深层的,是认同的悄然生长。起初,不少枞阳人仍习惯说“去铜陵”,仿佛那是另一个地方。渐渐地,“我们铜陵”成为越来越多人的自然表达。这种认同不是对过去的背弃,而是对未来的拥抱。它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共享之上,共享更好的医疗资源,共享更优质的教育机会,共享更便捷的交通网络,共享更广阔的发展平台。江北港新区与铁路专用线建设如火如荼,95%的进度昭示着铁水联运年吞吐量2000万吨的宏伟蓝图,也见证着枞阳从交通末梢迈向区域枢纽的跨越。经济数据的增长曲线背后,是无数个体生活轨迹的交织与向上。

当然,融合并非没有挑战。发展的不平衡依然存在,文化的细微差异需要更多的理解与尊重,传统产业的转型伴随阵痛,生态保护与开发之间需寻求精妙的平衡。但十年的历程证明,共饮一江水的两地,完全有能力在协作中,将挑战化为共同的课题。

一个深秋的傍晚,我站在枞阳的长江岸边。对岸铜陵的灯火已星星点点亮起,与此岸枞阳的灯光渐次连成一片,分不清彼此。江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,水声汤汤,如同这片土地绵长而有力的呼吸。我想起《枞阳县志》里那些频繁变更的隶属记载,从宗子国到枞阳县,从扬州到舒州,从安庆到铜陵……这片土地似乎始终在寻找,在流动。而这一次的“停泊”,或许正因为它面对的,不再是一个封闭的港湾,而是一片鼓励它既保持本性又汇入大潮的、更为开阔的海域。铜陵因枞阳的划入,总面积扩至3000平方公里,整合了131公里长江岸线,一江两岸的发展格局,让这片土地的未来有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。

十年,对于一方水土千年历史而言,不过一瞬。但就在这一瞬里,我看到了高速路的延伸,看到了学校的扩建,看到了游客在浮山石刻前的驻足,也看到了老工匠在作坊里的坚守。我看到了数据,更看到了数据背后,那些更生动、更温热的东西,一种新的共同记忆正在生成,一种基于共享现在与未来的、新的情感联结正在缔结。枞阳从农业主导的江北县城,蜕变为工业引领、三产协同的拥江产业新城,这十年的蜕变,是政策、资本、产业与基建的系统性赋能,更是两地人心与共的生动实践。

再读枞阳,我读到的已不仅是一块地理区域的位移,而是一部鲜活的、正在进行中的“融合启示录”。它启示我们,真正的融合,绝非简单的物理叠加或强势同化,而是如两股江水交汇,在相互激荡中拓宽河道,在彼此包容中丰富水质,最终浩荡东去,共同奔赴那片名叫“更好明天”的海洋。枞阳的这十年,正是这伟大交汇处一朵值得铭记的、生动的浪花。而我们有幸,都是这过程的见证者,抑或,也是参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