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翟光耀 文/图
2025年11月,我有幸随市级团组赴厄瓜多尔萨莫拉省旁归市政府开展友好交流,实地调研考察铜陵有色米拉多铜矿,参加其二期扩建项目联动试车仪式。10日上午10时,我们从铜陵站启程。高铁飞驰,窗外的风景由熟悉逐渐变为陌生,下午五点左右抵达北京。首都机场的喧嚣与我内心的期待汇合,随后是长达七个小时的等待。夜渐渐深了,候机厅的灯光白得有些清冷。11日零时50分,我们终于登上土耳其TK089航班,引擎的轰鸣将我们送入夜空。
经过十个多小时的飞行,我们降落在伊斯坦布尔。这座横跨欧亚的城市,我们无缘细看,只在它的机场里,经历了又一个九小时的转机等待。时间在这里被拉成黏稠而缓慢的胶体,疲惫在骨头缝里悄悄堆积。然后,再次起飞,登上TK903航班,飞向遥远的巴拿马城。在那里,等待我们的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段两个半小时的中转,接着换乘TK9634航班,继续向西南方飞行。当飞机最终在厄瓜多尔首都基多落地时,已是当地时间11日晚上9:30。掐指一算,从铜陵出发算起,整整三天的时间,都耗在了这环绕地球的辗转迁徙上。身体仿佛还滞留在某个时区的半空,脚步却已踏上了南美洲的土地。
次日清晨,我们再次登上支线小飞机,前往昆卡。一小时的航程,窗下是连绵无尽、皱褶深深的安第斯山峦,苍绿中偶尔露出赭红的脊背,沉默而古老。
真正的考验,是从昆卡开始的,下飞机出昆卡机场,半小时后,汽车一头扎进安第斯山脉盘山公路,像被抛入了一个无止境的旋涡。路是窄的,仅容两车交错,一侧是紧逼而来的、生长着低矮灌木的峭壁,另一侧,便是毫无遮拦的、直落千仞的深渊。云雾就在车轮旁流动,有时漫上来,将前方裹成一片迷茫的灰白,什么也看不见,只感到车在小心翼翼地挪移;有时又豁然散开,那深渊便赤裸裸地铺展在眼前,深不见底,看得人心里发空,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。四个半小时,就在这上升、下降、急转中颠簸着。我想起临行前看的资料,想起这路,米拉多的建设者们走了何止千百回。他们最初来时,路况只怕更为险恶。那些重型设备,那些建设物资,那高耸山脉上的高压线路,是如何一寸一寸,运到这云端之上的?后来才知,这座如今被誉为厄瓜多尔“总统工程”的标杆矿山,自2019年投产以来,不仅逐步建成年采选矿2000万吨的规模,更在苍茫群山中一点点扎下了根。
抵达矿区时,天已黑透。稀薄而清冽的高原空气扑面而来,远处几点灯火,在无边的黑暗山影中,倔强地亮着。那是米拉多矿区员工的宿舍,是选矿的厂房,是这片荒凉雄奇之地里,人间的温度。一路的困顿与惊悸,在看到那灯火时,忽然就化作了一股无声的暖流。由于时差的原因,这一晚,我睡得很浅,耳畔总回荡着白日里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响。
次日清晨,我才看清米拉多矿区的容颜。它不像我想象中那样“赤裸”,反而被规划得井然有序,巨大的采场像大地深刻的年轮,一层层盘旋而下,裸露着不同色泽的岩土。远处,安第斯山脉的峰峦戴着白雪的冠冕,静静俯瞰着这一切。上午十点十六分,米拉多铜矿二期扩建项目试车仪式准时开始。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,明亮得晃眼。领导的致辞,透过扩音器,在山谷间回荡,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落在这片浸透了汗水与梦想的土地上。望着台下那些面孔,有从铜陵来的,皮肤早已晒得和当地雇员一般黝黑;有厄瓜多尔本地的,眼神里透着专注与认同,我心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。这何止是一个项目的试车,这分明是一群人,用十几年光阴,在世界的另一端,镌刻下的一个关于坚韧与信任的图腾。我想到那些沉甸甸的数字:超过14亿美元的纳税,近4亿美元的本地采购,数万个就业岗位……它们不再是报表上的墨水,而是化作了山脚下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化作了社区里孩子们手中的书本,化作了这条险峻山路日复一日的平安与畅通。
下午,我们驱车前往旁归市。会谈是恳切而务实的。当谈及“友好城市”的愿景时,我忽然理解了这远涉重洋的情谊。它不只是地图上两个点的连线,更是由无数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编织起来的纽带。是环境保护区里那2亿多元投入后逐渐恢复的生机,是数千个家庭得以安稳生活的依靠,是采购清单上那些带着本地温度的商品。那份材料里暖暖的数字,此刻在我眼前突然间鲜活起来,它们是一个个早出晚归的身影,是一笔笔汇入社区学校的捐款,是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欢腾。傍晚,领导看望慰问员工,并为米拉多铜矿的员工篮球赛开球,哨声响起,掌声与欢呼炸开,那份纯粹的、蓬勃的生气,冲散了所有语言与文化差异的隔膜。
离开前,我又一次站在矿区的高处。风很大,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。脚下是现代工业创造的、规整而宏大的“伤痕”,远处是历经千万年造山运动形成的、原始而狂野的群峰。人类追求发展的意志,与大自然沉默的力量,在这里形成了奇异的对视与共存。铜陵有色的先驱者们,在十六年前望向这片群山时,看到的不仅是地壳深处的矿石,更是一条需要以恒心与诚意才能打通的、通往彼此内心的路。如今,这条路已然坚实,它不仅输出了技术与资本,更输出了责任与共情,让一座矿山的意义,远远超越了矿石本身。
回程的路,依旧是那条盘旋的险途。但心情已截然不同。来时看山是险阻,归时看山,却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。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峭壁与深谷,仿佛都成了朦胧的背景,而前景里,愈加清晰的,是那些建设者笃定的面容,是社区民众竖起的大拇指,是篮球应声入网的弧线。矿石终有采尽之日,但有些东西,比如艰难淬炼出的铜陵有色米拉多精神,比如跨越山海播下的情谊,却会像安第斯山脉一样,长久地屹立在那里。
汽车终于驶出最后一道山弯,昆卡城的灯火在望。我把脸贴近微凉的车窗,心想,我带走的,不止是行囊里几块铜矿石的标本,更是胸膛间,那份被南美的风吹得愈加清晰、被安第斯的阳光晒得滚烫的“金石”般的信念。这信念,比米拉多的铜更沉,比安第斯山脉的路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