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汪厚明
秋意渐浓,那被最后一抹暖阳轻拂的芦花,恰似素雪初落,将自己晕染得风姿绰约,向着初冬款款而来。那齐刷刷的芦花,星星点点,洁白胜雪,仿佛一夜之间便染白了江岸、湖畔与洲头。一蓬蓬,一簇簇,连成片,汇成海,映了天,染了地。天地间的景物仿佛都化作了这漫野素白,随画笔跳动的轨迹,绘成一幅入眼入心的画卷。
“潇湘一片芦花秋,雪浪银涛无尽头。”举目远眺,芦花自由散落,倩影婆娑。远看,银光闪烁,宛如银河倾泻,一眼望不到头;近看,花絮起伏,如浪涛翻涌,宏大壮阔。那似花非花、似雾非雾的景致,亦静亦动,如雪,像霜,似雾,仿佛是风中滚动的棉朵,又像是高天里流动的云彩。这朦胧绰约的意境,如梦似幻,引人沉湎于时光的余韵,醉在这漫野素白间。
一望无际的芦花,在风的指挥下,随着大自然的韵律翩翩起舞。那一绺绺芦花,身姿轻柔,从容不迫,既像风韵犹存的女子,亦如白衣胜雪的少年。虽一身素白,清雅之姿却毫不逊色于千娇百媚的名花。人们走近她,总要与她合影,将自己定格在这片承载着岁月痕迹的纯白无瑕之中。
“去迹来踪莫可寻,辱人头面与衣襟。”清风吹来,花絮漫天飞舞,纷纷扬扬,好似一个个小小的降落伞,升起又落下,在蔚蓝的天空下自由飘荡。它像诗,像画,像梦,像歌。它比冬日的雪花更灵动,比秋日的落叶更浪漫,比春日的柳絮更高雅。悠悠地飘着,承载着生命的活力与岁月的情思,去寻觅心灵深处的旧时光。
芦花从《诗经》里款款走来,貌不惊人,色不夺目,来亦清静,去亦清静。她不在乎有没有人驻足,只是在时光里孤芳自赏,落得安宁自得。那些看似瘦骨嶙峋的芦苇秆,虽无直刺青天的豪情,却有不屈的活力,坚韧不拔地挺立在大地上。它们风雨同舟,用生命筑起一道道漫野素白的风景线,在岁月流转中,无私地奉献给人间。
徜徉在芦花丛中,我多想摘一束带回家,插在书房的花瓶里,让这漫野素白伴着流年,与我为伴。可我虽身处花丛,随手可摘,却不忍心伤害她。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洁白柔软的芦花,任由花絮在脸上轻拂,柔柔的,痒痒的,仿佛美少女温柔的小手,拂过时光的褶皱。我舍不得离开,喜欢在这漫无边际的芦花海里徜徉,享受这份自在与惬意。我一边赏花,一边自问:还有什么地方能如此牵起岁月的回忆?还有什么烦恼不能在这素白与流年里挥去呢?
在我的老家,每到这个季节,小溪旁的芦花便开成了漫野素雪。它曾是我童年岁月里最鲜活的快乐源泉。儿时,我和小伙伴们常在河畔玩耍,折断几根芦花,先对着天空用力一吹,让花絮载着童年的笑声满天飞扬。然后便开始“打仗”,你吹我,我吹你,花絮落在头上像岁月染就的白发,落在身上像时光撒下的碎雪,落在颈窝里痒痒的,藏着独属于旧时光的滋味。我们追逐嬉戏,把欢闹刻进了芦花漫野的流年里。
芦花从不惹人瞩目,静静地生长在郊外,孤傲地绽放在秋冬。在瑟瑟秋风中,她藏着岁月的从容,宠辱不惊;在万物凋零的初冬,她却以漫野素白惊艳时光,成为流年里一抹动人的华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