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凌世学
2008年初夏,接到袁乃中先生从上海打来的电话,说沪上老字号恒源祥为庆祝百年华诞,正实施一项文化工程:请评书大师单田芳出山,为这民族品牌录一部电视评书。
单田芳已答应“说”,但话本却未落实由谁写,问我有无兴趣和胆量挑战一下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事出突然,容我想想。
“单田芳”三字如雷贯耳,他是公认的评书界泰斗人物,50岁以上中老年人谁不熟悉、喜爱他的评书?自上世纪70年代起,他的评书就如潮汐涌动,席卷全国。《隋唐演义》《三侠五义》《乱世枭雄》《白眉大侠》等,一个个耳熟能详的故事,经他绘声绘色的演义,已成为评书中的经典,深受广大听众的喜爱。尤其是他那苍凉、浑厚、沙哑的嗓音极具个性,成为单氏评书的鲜明标志。
作为一个小地方的小作家,能与这京派大咖合作,自然是我的荣幸。对于他,我只“耳闻”,不曾“目睹”。
我担心的是,我写的东西,是否合他老人家的“味口”?
袁乃中此时为恒源祥的宣传部长,他建议我先写一章“试水”。
为了与单老风格吻合,逼得我找来单老说过的话本进行研究并在结构上选择了章回体。其次,采用“三言二拍”格式,每章开头赋诗一首作为引言。
再者,在语言上也尽量向评书“靠拢”,淡化文学性,采用口语化。
根据袁乃中寄来的资料,我尝试写了篇三千字的“第一回”。写此稿,可以说是“煞费苦心”。
稿子寄出,有些忐忑不安,久无反馈,恐怕凶多吉少。
忽一日,接到袁乃中电话,让我赴沪,与单田芳面对面“交流”,我问稿子是否通过。他卖了个关子,说你来就知道了。
在广播里听惯了单田芳老先生那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评书,猜想他是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。不料见了面竟是个普通的干瘦老头。身高一米七左右,身子单薄,偏瘦。大背头,长方脸,有几处明显的老年斑。鼻梁上架副茶色眼镜,额上条条皱纹清晰可见,但一双眼睛却犀利明亮。
他上身穿一件黄色对襟褂,下身着直筒黑裤,脚下一双棕色皮鞋擦得雪亮。走路有些不方便,但精气神很好。
一见面,他就主动和我握手,说:“谢谢你,你的话本写得很成熟,几乎不用加工,就可以直接开讲了。”
我说写评书话本没有经验。
他笑着说:“过去我在书场说书、广播电台说书,现在搞电视评书也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。我们好好合作吧!”
接着公司老总刘瑞旗也表态认可。至此,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。
他问我稿子写的有些上海方言可否改成普通话?比如“阿拉”改成“我”,“侬”改成“你”,“小囡”改成“小姑娘”,“洋钿”改成“钞票”等。
我说改也可以,但少了些“海派味儿”。
他说,那还是保留的好。说我们北方人讲这种卷舌音有点困难。我练练,你听像不像?于是就“小囡”“洋钿”反复读起来。
看着单老对艺术如此执着、较真,我不由地从心里生出一种敬佩之情。相信他由广播评书向电视评书的转换尝试一定会成功的。
从搜集文字、图片资料,到开各类座谈会及深入到恒源祥所属工厂、门店采访。再到归纳整理,拟出提纲,开始动笔,历时一年又三个月,一部40万字的书稿终于杀青。由于恒源祥以羊毛起家,故书定名为《羊神》。
《羊神》拍摄期间,单田芳可是吃够了苦头。相比书场里的自娱自乐,电视评书则要求“有形,有声,有色”,在观众面前纤毫毕现,容不得半点瑕疵。
其中有一段写沈莱舟跟梅兰芳学京剧《宇宙锋》《贵妃醉酒》一段。单田芳找来了原版录像,一字一句地仿,一招一式地练。
拍摄现场,单田芳走碎步,甩水袖,翘兰花指唱道:
“海岛冰转初转晴,见玉兔,见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
动作娴熟,字正腔圆,梅派范儿十足,惹得现场工作人员热烈鼓掌。可谁知这惟妙惟肖背后的付出?
2009年电视评书《羊神》正式开拍,这也是他评书生涯的收官之作,倾注了他大量的精力和心血。
全剧四十集,每集三十分钟。可拍好一集往往需要好几天时间。单老身着传统的对襟褂,左手握扇,右手执惊堂木往案上“啪”地一敲,好戏开场。
时值盛夏,加之摄影棚里聚光灯一照数小时,身着厚布长褂,封着衣领的单田芳汗流如注。即使如此,回片时若发现效果不佳,他仍主动要求重拍。弄得导演都有些于心不忍,毕竟他此时已75岁高龄。
一场戏拍下来,汗湿衣襟,脸色苍白。擦擦汗,扇几下,喝口水又投入拍摄之中。嗓子嘶哑、红肿,喝点胖大海,塞粒含喉片。好几次弄得差点昏厥过去。一旦恢复,又立马投入下集拍摄。前些年他患过癌,开过刀,常感体力不支。之所以这么拼,他说是“为了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!”
当该剧在全国一百多家电视台播放并收到广泛好评时,他才欣慰地笑了。
在与他合作和相处的日子里,他对艺术不懈追求的精神令我动容与受益匪浅。
2012年,单田芳获“中国曲艺牡丹奖”和“终身成就奖”,被授予国家非物质文化传承人。
2018年9月11日,单田芳在北京逝世,享年84岁。
一代评书大师驾鹤西去,再无“下回分解”,但他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将润泽后人。
(注:他写了一部自传《言归正传》,且以此书作为篇名,以示纪念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