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黄亚文
月夜,河畔。
我不由想到那句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月亮照见过童年,却再也照不回童年。
长大后的我,失眠占据了大多数夜晚。而儿时的我,却总觉得睡不够。冬日的清晨,寒意格外刺骨。每个上学的早晨,都要被母亲催促很多遍,才揉开惺忪的睡眼,一件一件地套上笨重的棉衣,套到最后一件,膝盖“打弯弯”似乎都变得有点困难。出了门,和三三两两的伙伴一起,穿过村东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小路,搓着手,跑着叫着跳着,一路奔向那破旧的学校——连教室的地面都是坑洼的。
我是极被老师喜欢的,老师总是偏爱成绩优异的孩子。大概每个优秀的学生,都是她们的战利品吧!老师采购参考书时,总会想到我,课后悄悄把我喊到办公室,塞给我几本。于是,我拥有了许多珍贵的资料。语文老师甚至在我父亲面前当起了“预言家”:好好培养,这孩子将来肯定可以考上大学!
事实证明,在那个贫穷又落伍的村子里,语文老师“预言家”的功底十分深厚。那个曾经把月色装进书包的小女孩,不负众望,考上了大学。只是这世界那么大,大到和有些人的轨迹,只能在生命长河中短暂地相交。长大后我远嫁南方,如今这轮照在我身上的明月,也同样照着故乡的故人。我不禁喃喃:“恩师尚安否?”只怕再相见时,也只能相顾无言。
有一夜的月亮格外亮。现在想来,它大概是想毫不掩饰地看我闹的那场笑话吧。连时钟也仿佛开了个玩笑——那一刻错乱了时间。凌晨两点半。依旧是笨重的棉衣,沉甸甸的书包。月色如此皎洁、明亮,令人恍惚,以为天已拂晓。我一遍遍地扣着邻居姐姐家的门,“姐姐,上学啦!”惊起一阵犬吠。一阵热闹之后,就是无边的寂静。候了多时,不见回应,我甩着书包转圈圈,不经意间抬头,看到那轮明月,才蓦然惊觉,这哪里是拂晓?挂在天上的那是月亮,不是太阳!于是一溜小跑回家,又惊起新一轮犬吠。嘴里呼出的热气,在月光的折射下,如空里飞沙。那晚,我回家一觉睡到天明。
我很想念那种月亮跟着我回家的感觉。
月光照得大地似雪,农村被踩实的土路,反着月亮的光。
那时候的我,是多么不情愿啊,多么不情愿端着一盘月饼去到伯母家婶婶家,假装很懂事地喊:“婶婶尝尝我家的月饼吧!”每个中秋节,母亲总会驱使我,到关系尚可的亲戚家,馈赠自家炸的月饼。这是当时农村的一种礼节,象征着祝福,也是一条不远不近地维系着临亲关系的线。回家的路上,农村的夜静静的,中秋的风凉凉的,薄鞋底踩在发亮的土地上感觉硬硬的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怕怕的……
扭头一看,身后紧追不放的,可不就是那月亮!
月亮,有时候也是寒气逼人的,即使在夏日。七八岁时,家里养了条大黄狗。母亲从未给过它好脸色。贫穷年代,狗总是挨饿,肚子总是瘪瘪的,腰和我那瘦弱的弟弟的腰一样细。生存的本能,驱使这狗坏了良心,做了“小偷”,并将魔爪伸进了自家的馒头筐。因此家里的铁锹,除了铲土,又多了一个新用途——“铲”狗。母亲一次次的抡着铁锹敲打在那狗瘦骨嶙峋的背上,我时常担心那狗承受不了母亲的怒气,也承受不了那铁锹,呜呼而去。显然,狗是顽强的,狗依然忠诚,它生了盗心,却从不曾失忠心。它总是用可怜幽怨的眼神望着母亲,却用凶厉的眼神盯着每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。
它扛过了一轮轮的铁锹攻击,却没扛过车轮的碾压。那天,它嘴里淌着猩红的血,依旧眼神哀怨地望着母亲,像是在尽最后一丝忠诚。母亲为它讨了说法,扣住了刽子手三轮车主。傍晚,母亲将大黄狗抱回了家里,让它最后一次躺在土墙根儿下。母亲终于不再骂狗,伫立片刻后,转身进屋。她对狗有感情。只不过窘迫的生活如同大山,压得她失去女人该有的柔情,对狗也是如此。月亮爬上杨树梢的时候,母亲喊我去锁门。我路过大黄狗的尸身,看到月光洒在它身上,像覆了一层霜。杨树叶窸窣作响,像是狗的鬼魂在低语。夏夜里,我却顿感凉意,锁完门急忙跑回屋,月亮跟着我,似乎像是狗的鬼魂跟着我。
世界很大,大到有些人只见了一面就再难相逢;世界又很小,小到洒在我身上的月光,也同样洒在你身上。
后来,我成为了一名公职人员,在一个偏远的小乡镇。在村里,我见到许多像母亲一样的女性,她们不温柔,也从未对生活低头;我见到许多背着破旧书包的孩子,他们衣衫朴素,却总不失梦想;我也见到了回忆里的大黄狗,它们嬉闹在狗尾草丛,无虑亦无忧。
我想化身成为那轮明月,以氤氲的清辉,普照四方,让新时代的女性柔韧有力,让孩子们衣着整洁,无畏地追逐梦想。
我走在乡镇的小道上,一月又一月,一年又一年,夜幕之下,月儿时弯弯,月儿时圆圆
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经穿上了白衬衫。当年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