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万以学
应邀去参加枞阳浮山“坡上民谣音乐会”。便想顺道去会宫镇的城山,看看宋朝的采冶及铸“钱”的遗址。
我从G3高速下来,经白柳、浮山到会宫镇,一路风景如画。特别是整洁平坦的县乡公路,给人的驾车体验极好。穿过会宫镇,在铜安公路旁,我与县文旅局老方和晓春村的高书记接上头,换乘他们的车。
车行不多远,已到城山境内。在几栋民居间,我们拐上一条简易乡村道路。再往山里行,拐过几个弯,然后停在一幢民居前。前方道路已是仅能供拖拉机行走的土路了。我们下车,步行上山。高书记说,这条路本来是修往山顶城堡的,想搞旅游开发,后来因故停了。
这一带,便是所谓的“大凹里”,我们便是从这大凹里的开口进来的。这地方正是城山与焦岭的交汇处。
城山是会宫境内的最高山,南缘接白荡湖可达长江,交通四达,从地理位置上看,可算是枞阳的腹心之地了。所谓城山顶上的城堡(寨垒),据说是朱元璋与陈友谅在此大战的遗迹,它也可佐证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。焦岭也是个历史地名。曾为唐同安县治所在。同安故县在此地约有120年(公元613年-735年)时间。城山与焦岭两山都不是孤山,而是两条小山脉。这大凹里正处在两山交汇处,选作城址,进可攻,退可守。周边还有一片山畈良田,可供生活生产所用。从这里看,古人看风水选城址和阳宅的眼光从来都是好的。
九月的城山,山林的轮廓清晰而柔和。山间充满着树脂与落叶混合的味道。草木虽然仍然是一片葱茏,但秋意已掩饰不住。山林间,空气还是有点燥热,行不多远,身上已然汗津津的了。但稍停下,山风一吹,又满是凉意。
在半山腰,我们蹚过长满齐腰深的草,跨过架在溪间上的一座石桥。几步后,高书记扒拉开一丛丛的草稞,指着一片黑黢黢的东西说,这些都是了。我定睛看,果然都是炼碴。这些炼碴与我在江南凤凰山、木鱼山等地看的炼碴有区别,显得碎、小,都是小球状,象羊屎似的。我心想,怪不得当地老百姓唤这些炼碴为“铁屎”呢。确实很形象。
文旅局的同志左一指,然后右一指,说这边那边,都是。我说,你这一划拉,半边山都是了。他说就是就是的,又补充道,过去来考察,还发现有不少古矿井呢。我左右看看,都是一片草莽,无法深入进去再看了。
2005年,枞阳在长江里曾挖出3.2万多斤的北宋崇宁通宝当十型铜钱。考古学家认为这些铜钱都是在枞阳造的。城山可能就是当时冶炼铸钱的地方之一。一个有力的证据是,北宋曾设立过专门的铸币机构——舒州同安监。
这舒州同安监的级别应该相当于县级。当时舒州的州治在潜山梅城,下辖5县及1监(同安监)。这个同安监,与各县并列,应该并不归地方管辖。我想,应该类似于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铜陵有色公司,虽以铜陵市(县)之名为名,但并不归地方管辖。有意思的是,这同安监可能还不完全是因地赋名。同安是舒州的历史地名,757年,同安州改为盛唐州,旋恢复舒州。至德二年即757年,同安县改为桐城县。到宋熙宁八年1075年设置同安监时,不论州(郡),还是县,“同安”作为地名在这里都已经消失了,而且以后再没出现过。今天的同安县(区)地名在福建厦门。
同安监的命名,应与宋时的其他钱监命名方式一致。如江州广宁监,池州永丰监,饶州永平监,建州丰国监等。名字都是与地方无关,而是与商号一般,名字是与国家的愿望或要求相关的吉语。其监管的范围,也不仅仅局限于一地。钱监跨地区运作,是常态。如永丰监,其管辖范围可能就包括了今贵池、铜陵、南陵、东至等地,其监管范围跨过长江,也是有可能的。
宋朝后来出现“钱荒”,造钱的速度跟不上社会需求,便在全国“四大钱监”基础上又增设了若干,有研究说增设的钱监高达17个。而且,因为铜料紧张,部分钱监开始采用铁来铸钱,将铸钱的门槛也降低了。我没查到这些具体钱监的名字。但这些钱监,估计都是按一个套路或标准来取名字的。
之于具体每个钱监的所在地,既可设在采掘、冶炼、铸造现场,也可以设在县衙、府衙所在地方,甚至还可以单独选址建牙。这些都不会妨碍其监管职责的履行。落实到同安监,地方学者认为极大可能在城山,但也没有定论。而且钱监只是机构,随时可以迁移,外在形式只是一些房屋,保存极难,而毁坏极易。虽说考证考据自有其意义,但还是难与开采、冶炼、铸造等遗址遗迹相提并论的。
遗址遗迹,不会随行政建置或名字的变化而变化,是真正的不可移动文化标识。投入必要资源,来发掘并找出其中的联系,可能才是今天文化考古、考据、考评的趣味所在。
李学勤,是当代著名历史学家、考古学家,国家“夏商周断代工程”主持者,公认的“百科全书式”学者。他有本书,名叫《走出疑古时代》,在这书里,他对皖南青铜文化,重点对铜陵章墩青铜爵、斝、枞阳汤家墩方彝、东至尧渡罍、潜山大铙等出土文物进行了专业而系统的解析。
他的观点应该得到地方学界的重视。他说,“安徽南部在商至西周也不会是蛮荒无文化的地域”,“罍和方彝应该是本地区铸作的,不是自北面来的输入品”。他还说,“今安徽省境的北、中部,商周之间为淮夷所居”,“列于淮夷范围内的各国,最偏南的也只到庐江、桐城一线”,“再往南的枞阳、东至等安徽南部各地,已在大江南北,必与淮夷有所区别”。他还推断,“安徽南部一带确有越人系统的文化存在。如果从潜山到屯溪画一条弧线,那么枞阳、东至也就包括在其中了”。
他从考古材料中得出的这些观点,也印证了枞阳老百姓的日常认识,即从古至今,枞阳都是江南。
这样看,所谓“千年古铜都”,绝不能只限于铜官山、凤凰山或铜陵,枞国、枞阳自应包括于内。我们不能被后来的行政区划和地区观念给束缚住了。
山谷中,传来机械作业的闷响。抬望眼,可见远处的山峰被炸开,在一片苍翠的绿色中,露出一片鲜亮的黄色土壤。我问这开山,是在开路,还是在开矿。高书记回答,是开矿。还特别补了一句,是批准过的。
古人开采过矿的地方,今人在原址大多还会有新发现。换句话说,即今人知道的东西,古人差不多也知道。数千年来的人类进步,从某些方面看,实在是微不足道的,并不值得骄傲。但人类的进步,又是从一点一滴开始和积累的,每一步都弥足珍贵。
保护山脉与保护文脉是一个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