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志,我想吃桃子。”那夜,父亲平生第一次向我要桃子吃。除了桃子,他什么也咽不下。
那日,父亲在医院查出患有绝症。他看过确诊报告后,数次掏出老年机,举起又放下,始终未忍心告诉母亲。关键时刻,父亲知道,母亲迟一天知道病情,内心就会多一份期待。
父母风风雨雨走过60载,彼此相知相惜。他决定在我家暂住一晚,次日回老家。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勤勤恳恳,操劳一生。无论我说什么,他主意已定:“人总是要走的,不想拖累孩子们。”
清明节来临,满满两桌家人一起在大哥家吃扫墓酒。当着在场的孩子们,父亲说出了心愿:“我这辈子先苦后甜,当上太爷,知足了。我走后,唯一放心不下你们的老妈,你们一定要把她照顾好!她辛苦一世,让她多享几年清福吧!”母亲听闻,泪水哗啦啦地落下来。父亲瘦骨嶙峋,淡定自若,精神劲与往常无异,但我们清楚,他的时日不多。“爸,您放心,我们一定会把妈妈照顾好!”兄弟们同时表态。
“志,我想吃桃子,你来扫墓的时候带来吧。”今年三月,父亲又对我说道。匆匆一瞬间,他便远逝在茫茫天际。此时,父亲已去世一年有余,我又在梦里见到了他。此前,我曾梦见过他一次,当时亦是来去匆匆,他一进家门就塞给我一封信,猛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信未拆,梦已醒,至今我仍猜不透信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,一个莫大的悬念常挂心间。清明节来临,我一如既往返乡扫墓,把新梦旧梦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。无奈那几天大雨倾盆,只能延期扫墓。
“五一”当日,我和妻子驱车回了一趟老家。到家方知,兄嫂们刚为父亲扫过墓。“有带桃子吗?”我急切地问母亲。“没有啊,只带去酒、猪肉、米饭和橘子。”“爸爸想吃的是桃子,怎么能用橘子代替呢?还好,我特地带了桃子回来。”母亲越老越健忘,准备供品时,把桃子记成了橘子。
正午时分,艳阳高照,我迫不及待要到父亲的墓地走一走。只有送去桃子,了却梦里父亲的小小心愿,我才能心安。母亲理解我的善意。
墓地位于村西边的小山坡上,是个简易的骨灰墓。登高望远,视野开阔,周边树木郁郁葱葱。小时候,我上山挑柴常在这里歇脚乘凉和摘野果子,未料多年以后,父亲竟然埋葬于此。
我精心挑选十个桃子,摆放得整整齐齐,希望父亲在另一个世界能生活得十全十美。父亲的音容笑貌又在眼前跳跃,仿佛张开双臂即可把他搂入怀中。我对着坟墓倾诉一串串积蓄已久的心里话。身为大家庭中的最小的孩子,我也是父母最疼爱的人。
转身回村之际,突然发现母亲站在坡下十米处,正张着嘴巴喘粗气,默默望着我。她头戴旧草帽,手上还拎着一顶新草帽,怕我晒痛呢。父母再老,对孩子的爱却从不健忘。其实,我没那么娇气,长期在外谋生,晒晒家乡的阳光更温暖。我赶紧搀扶她缓缓走上墓地。
“道明啊,我盼着你准时回家哩,每日在家门口等啊等,都不见你归来。你做过二十几年村文书,喜欢抄抄写写,你走时,我在你口袋里插了一支新钢笔。什么时候也托个梦给我,咱俩说说话,不要让我太孤单!”母亲对父亲倾诉着相思……
父亲的身影依然清晰。人生一路走来,误以为父亲是铁打之躯,永远年轻和坚强,总觉得他给我的一切皆理所当然。我极少主动为他分忧,更不在意他平时的喜好。哪怕他爱吃桃子的小心愿,我也不曾知晓。一旦父亲离去,我才顿悟亏欠他太多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