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时,我家是三间青砖瓦房,灶房占据一整间,灶房里有一个木制的水缸架子,两口古铜色的大水缸并排放在架子里,水缸里层上了一层黑釉,光滑洁净,两口大水缸里从没断过水,水面漂有葫芦瓢。因为担心猫、老鼠,还有一些虫子掉进水缸里污染水,水缸用白塑料薄膜遮盖着。
水缸离灶台只一步的距离,方便舀水做饭。水缸的水,来自于村口的一口水井,有时是父亲挑,有时是母亲挑,我有时候也会帮着挑。他们用大木桶挑,我人小力气弱,用小铁桶挑。井水里有一些小鱼小虾,会被我们挑回水缸里,我时常趴在水缸口边,跟这些小鱼小虾玩一阵。我经常去小河边钓鱼,把那些钓到的鱼也养在水缸里,学习累了,就看水缸里自由自在游弋的鱼,心情也跟着放松。童年,因为水缸里的鱼虾多了许多简单的快乐。
洗菜从不用灶房水缸里的水,屋门前有一口水塘,菜园子就在水塘上边,从菜园子里摘的菜直接在水塘边洗干净用竹篮子提进灶房。灶房后门边的屋檐下也放有一口大水缸,是用来装猪潲水的。
做饭开火之前,从水缸舀来清水,把铁锅洗干净,再把洗锅水倒入猪潲水缸里。把米淘洗干净,把淘米水也倒入猪潲水缸,然后拿柴火,放进灶膛,划燃火柴,点着干茅草,引燃细枝条,灶膛的火就旺了。煮饭跟炒菜,不停地洗锅,洗锅水一瓢瓢地泼到猪潲水缸里。一年四季,水缸里的井水,烧出了美味新鲜的饭菜,养活了我们一家老小,水缸功不可没。
母亲用谷糠和着猪潲水喂猪。为了给猪增加营养,母亲有时候在田野里打来猪草,切碎后倒入大铁锅,舀上水缸里的水煮一大锅猪食,然后倒入猪潲水缸,猪可以吃上几天,那几天猪的哼叫声都是愉快的。母亲每天清早还会用猪潲水混合谷糠,给屋里的鸡和鸭子吃。
多亏了这口猪潲水缸,端午、中秋,母亲会杀鸡杀鸭给我们过节。进腊月,父亲约上邻居杀年猪,母亲把猪潲水缸洗干净,腌猪肉,肉腌好提出来洗净晒干,再挂在灶台上方的木杆子上熏制成腊肉。
腌肉的咸水留着,母亲把白萝卜放进去,腌上一段时间后,用细竹篾条把腌萝卜圈成串,挂在太阳下晒干,炒腊肉时就放几片这样的干萝卜,味道独特,唇齿留香。母亲把鸡鸭宰杀了,也是放在这口缸里腌好,然后再熏制腊鸡腊鸭。过完年,春三月,母亲买来新的小猪,这口腌肉的缸又成了猪潲水缸。
前院子的角落也有一口大的水缸,这口水缸里的水满满的,院子里栽有梅花、栀子花、月季、蔷薇、菊花等等,四季满庭花香,源于这口水缸里水的滋养。这口水缸,曾经救了一场火。夏天驱蚊的菖蒲艾蒿燃起来,烧着了稻草,一堆火燃在院子里,母亲赶忙从这口水缸舀水,一满缸水总算把火浇灭了,屋子才没有着火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,屋里的水缸各司其职,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,粗糙却温暖。后来,我们长大了,离开了老屋。前几年,父亲过世了,屋里只剩下母亲。七十高龄的母亲挑不动井水了,请人在屋门前打了一口水井,在屋里安装了抽水的装置,屋里的水缸只用一口就够了,多余的一口搬到后院。母亲不再喂猪,猪潲水缸洗干净后也放在后院,这两口水缸里面种上了荷花。每到夏天,后院水缸里的荷花盛开,母亲用手机拍摄照片传给我们。荷花亭亭玉立,蜻蜓立在上面,满头白发的母亲精神矍铄。好美的画面,好美的日子,水缸的岁月,又深了几许,浓郁而芬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