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遥遥水迢迢,远方有我的家乡。
都说“条条道路通罗马”,可是通向我家乡的路啊,咋就那么弯弯又漫长。疫情那几年,归程受阻,且忍且期待;好不容易云开雾散,通向家乡的航线、高铁、高速公路,全都一齐放行,仿佛巨轮上几十条从辋射向毂的辐,从四面八方归集到家乡;又好似开闸泄洪。春节、清明节、“五一”节,哪一条通向家乡的路不是汹涌澎湃呢?
积蓄了经年满腹的乡愁,憋足了一腔念亲的思绪,终于在去年年底,我斩钉截铁地向妻儿宣布:回家过年!于是,立马上“铁路12306”抢票。哪里想到眼拙手慢,车票无!
妹妹听说了,立马微信说:“大哥大嫂,三姐家孩子们全都回来,也住不下;小哥小嫂开超市,年底特忙,哪有时间陪你们?先到黄山我家来过年吧。这条线高铁票充裕,正月我们再一道开车回家,不是更热闹么?”我想也好。于是就抢到了去妹妹家的票。然而回程票还得要从老家高铁线路抢,同样抢不到的。不久听妹妹说,正月妹夫家有侄儿结婚,做叔叔婶婶的,也没时间开车送我们回老家了。于是,悻悻中,又买好了从黄山回程的票。
翻过年,四面八方从老家回城的邻居、老乡、同事,纷纷分享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、小吃什么的,讲述着过足了思乡之瘾思亲之情的话题,我只得陪着笑脸,隐隐感觉自己的笑肌有点钙化。
于是,早早地就对三姐和弟弟宣告:清明节一定回来。未料想到今年清明假日在周三,两不靠,没有三天时间,我一个来回都不够,而单位又请不了假。
清明节后,弟弟发来了整修墓地、虔诚祭祖的视频,青松之上,杜鹃声声“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”,针一样刺痛我的心。我向弟弟保证:“五一”长假回家!
“五一”临近,我提早订了票。兴冲冲地告诉姐姐和弟弟,票买好啦,“五一”回家啦。姐姐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给你们订好酒店,新酒店住着舒服,吃住条件好,还可以卡拉OK,尽情唱你的黄梅戏。”我就懵圈了:回老家,住酒店?旁人不说我嫌弃姐姐弟弟,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旅客不是归人了。追问姐姐,姐姐嗫嚅地说,外甥们早就相约在杭州西湖,一家人过年都难得聚齐的。我很欣慰外甥们孝敬的心,也很理解姐姐姐夫难得奢侈放松享受几天,但心里总还是有些失落的:三姐一家要远行;弟弟开店又总是忙,家里空处都是堆货,住得很挤;爹娘遗留下的老房子早已多年不住人了,蛛网遍挂,灰尘落满屋子,一时收拾怕也来不及了。以前回来多是三姐接待,这次没得选择了,就挤在弟弟家店里吧。
高铁箭一般从上海“射”向家乡。五月的江南,山清水秀,花红柳绿,而我的心里却五味杂陈。近乡情怯,悲欣交集:永不见了,我的爹娘;永不见了,我的大姐二姐;弟弟为了生计,忙得像个陀螺;而我像个多余的人,硬生生杵在乡土之上,满眼都是陌生。物非人非,儿童相见不相识;出走半生,归来已是匆匆客。遂想起杜少陵的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”,遂想起苏东坡的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是飞鸿踏雪泥。”
如果时光可以倒回,情景可不是这样:我背着包裹、携妇将雏兴冲冲进入村口,老爹老娘早已倚门而望——“爹,娘,我回来了!”“好好好,快进屋。”
幸福的气场迅猛包裹我全身,灶屋顶上立马升腾起袅袅炊烟,一阵锅碗瓢盆奏鸣曲之后,满桌是鸡鱼鲜香……下一餐,是大姐已预约;再下一餐,是二姐已预约;再下面才轮到三姐,弟弟总是靠边。可是现在啊,松涛声里唤不应我的爹娘,碧落黄泉找不见我的大姐二姐。我的归程里,减去了两处驿站,连最后的老家迎接我的,也唯有两帧布满蛛网灰尘的双亲的遗像:对此谁不泪双垂啊。
韦庄说: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”,我却不很赞同,应该是“已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”。
我亲亲的“家乡”啊,你何时变成了“故乡”,又何时变成了“他乡”?也许只有在老去时光的回忆里,在天涯游子的长梦里,“家乡”你还在;而在尘世里,再也回不去了,我的亲亲的“家乡”!
身在何方?心归何处?“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