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村小学的时光已经非常久远,最后的记忆只剩下散伙饭。
送走五年级的学生,我们山村小学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。我们在这所学校的记忆和情谊、感念和祈盼,融进一顿饭里,最后缩小为我们身体里的一滴血,然后各自天涯,各自安身立命。
现在看来,吃一顿饭,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的事。读初中、高中和大学,在那些酒店里,最差也是在餐馆,我们的散伙饭吃得隆重而又丰富。文雅的说法,叫毕业聚餐,可是吃了什么,菜的味道如何,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酒肉穿肠之后,只剩下昏昏欲睡的空荡和胡言乱语的迷惘。
我们小学的散伙饭,或许是因为太过艰难和寒酸,至今无法忘却。学校没有食堂,周围也没有餐馆,散伙饭怎么吃,确实是一件让人操心的事。
时隔多年,我还常常想起这样的场景:山里的阳光时隐时现,一群孩子在狭窄的路上疾步前行,有的扛一捆柴,有的背几棵白菜,有的拎几个鸡蛋或一块腊肉。到了学校,孩子们把所有的食材汇聚到一起,还挺丰盛。这时,老师们送来做饭炒菜的工具,还很大方地拿出大米、花生、米线、豆腐皮,这些都是孩子们平常很少见到的食物。
那天的学校出乎意料的安静,琅琅书声像尘封的记忆,偌大的校园只属于毕业生。不远处的树林里,此起彼伏的蝉鸣是夏日里最后的欢歌。我们无心追寻蝉的踪迹,尽管它曾经响彻在我们年少的时光里。我们更关心的是,如何做出一顿像样的散伙饭。
五年级就十几个学生,老师就更少了,但第一次吃散伙饭,我们还是觉得稀奇,总得弄出点隆重的气氛。那个午后,我们沐浴在阳光下,忙忙碌碌像一群欢欣雀跃的小鸟。时候尚早,我们就迫不及待着手准备晚餐了。一些人去水井淘米洗菜,一些人在教室里拢起柴火,放上三脚架,开始煨腊肉。淡淡的肉香在炊烟中飘起来,萦绕在校园的上空,也回荡在我们心里。
美食尚未出炉,人早已聚齐。几个老师站在教室门外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,有时笑逐颜开,有时满脸凝重。孩子们兴致很高,正忙着把课桌拖在一起,拼凑成几张临时饭桌。晚饭,是告别的前奏,却看不到太多离绪。年少时的告别,如柳丝轻拂水面,惊不起太多涟漪。或许在闭塞的小山村,穷苦孩子对于食物的关注,远远超过同学感情和聚散离合。这与情怀无关,他们诗意的想象,仅仅是能吃到一些平日里在想象中才能出现的食物。
太阳悬在西天,留给大地最后一抹晚霞。我们已把饭菜端上桌,很多同学回家山高路遥,早期待着踏上回家的路。菜并不丰盛,却已超出我们的预期,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这场没有酒的告别盛宴,没有彼此言欢的仪式,却把祝福默默种在心里。
大家吃完了,把残局留给老师收拾。那就走吧,没有喋喋不休,不需要拥抱祝福。虽说年少不识愁滋味,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。前程漫漫,且行且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