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关学生时代的记忆,最清晰的事是写作文,最感动的人是语文老师。
我们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。与其说是“写”作文,不如说是“记”作文——语文老师念些句子,我们断断续续地记下。这样的作文一直写到初一。
初一的一堂作文课上,新的语文老师要我们写身边真实的事,写出真情实感来,题目不限。我写了《写春联》,引起其他几位语文老师的关注。后来的一天,语文老师把我喊到办公室里,问我这篇作文是否是抄袭来的,又问我怎么想到写这些内容的。写春联是真实的事,那年过年,队里一位老先生写春联忙不过来,我的毛笔字写得还可以,就为人代写春联了。我的这篇作文以春联为线索,反映我家和村里的真实变化。语文老师其实心中有数,因为这篇作文是两节课时间内完成并上交的。他之所以喊我到办公室,是因为在和另一位老师打赌,谁输了谁请客。赌的结果当然是我的语文老师赢了。这篇作文不仅在本班念了,还在别的班级念了。小小的一篇作文,让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,也悟出文字的力量。
《写春联》算是我的文学初恋,让我开始对文学有了懵懵懂懂的认识:文学——就是生活。那时的乡村学校没有图书馆,我们阅读的是乡村生活、乡风民俗以及带有泥土味的乡村俚语。我非常感激少年时代赋予我的一切,是它们让我浸染在浓浓的乡情里,以后每当我读到乡土文学题材的文字,脑海里总会冒出相似的情景、似曾相识的人来,那种不在场和又在场的感觉让我格外温暖。
我的远方在江南,文学的远方从江南出发。一艘小客轮,劈开长江的波浪,把我从江北带到江南贵池求学。上中学时,我就从鲁迅先生描写南、北方雪的散文诗里读出江南的温润,从“日出江花红胜火”里读出江南的绚丽,但当我脚踏江南大地的时候,我才真正感受到她的底蕴,一进入池州师范校园的门槛,就感受到了浓厚的文化氛围。
学校的图书馆建在“状元府”的斜坡上,浓荫掩映之下,沉静,能听见树叶落地之声。图书馆不大,仅三间房,但对于我来说,要读的书很多很多。当时,师范教材是全日制重点高中教材,唯独语文增添了师范生选读的文学课外读本。在图书馆里,我专找读本上节选的全本作品来续读。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丁玲、郁达夫的小说,郭沫若、曹禺的戏剧,史铁生的散文,还有外国作家肖霍洛夫、海明威、莫泊桑、玛格丽特·米切尔、拜伦、莱蒙托夫等人的作品。图书馆的三间屋子,犹如文学的迷宫,在这里,文学成为我的热恋!我从中知道了许多先前一无所知的东西,什么文学流派,什么文学思潮,什么作家群等等。文学为什么这么有吸引力,这么让人着迷呢?因为,文学不仅是生活,更是生活的艺术。
池州师范校园里,黄复彩老师是众多文学青年的偶像,是把我们引向文学殿堂的一位导师。他的作品,无论小说,还是散文,一经发表,学生们都会争相阅读,先睹为快。那是个文学的黄金时代,文学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。
我也开始写作品了,偷偷摸摸地寄出去以图发表。在无数个翘首以望的日子里,寄出去的东西终归泥牛入海。纵然如此,对文学仍然是“纵然她虐我千百次,我待她如初恋”!我发表的处女作不是铅字样本,而是省电台播出的一篇广播稿,是暑假时写的,关于家乡的征文,题为《家乡的无名河》。变成铅字的是另一篇散文,《九月的印象》,发表在《新安晚报》上,这是毕业多少年以后的事了。
初一语文老师是一位很有名气的作家,他从城里搬到城郊,在“篱篁园”里植花种菜,同时也继续耕耘他的文学。《露珠》,是他的散文集,收编的全是他的精品之作,让我百读不厌。我有几篇小文请他批评指正过,他动笔修改后发过来,还鼓励我趁年轻多读书,多写作。其实,在他面前,我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,但他不会老,我也不会老,因为我们都拥有文学。
多年来,也曾得到几位编辑的指点和提携。先生、文友、编辑,都是精神家园里的拓荒人,由文结缘,一路都是好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