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俯视窗外的时候，广场上的几株腊梅，在我的视野里立即舞动起来。只是花瓣的飘零，让我的心还是有几分惆怅。 　　没人能看出我内心的“汹涌澎湃”。我有些鄙视自己：怎么能为一个曾经的同事而肝火大动呢。 　　有些事不讲道理。我以为借调余磊进城工作，他会欢欣鼓舞、喜出望外，但他在电话里居然对我说：“书记，谢谢您，我的水平还达不到您的要求！” 　　语气真诚，拒绝的态度却也干脆果断。 　　他是选调生，20世纪90年代出生，敦敦实实，憨憨厚厚。最初在一堆穿着时尚的孩子中间，他的衣着极为朴实，一看就是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孩子，像极年轻时的我。我毫不犹豫向组织报告，请求把他放到我所在的乡镇锻炼。 　　我一直相信“罗森塔尔”效应。我给兄弟姊妹叮嘱，一定好好善待这个孩子，将来，他一定会成为优秀的领导干部。 　　他们不置可否，我给他们“掰扯”——哲学家经常问我是谁，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。可是，有谁能清楚知道“我是谁”呢？一定要等到盖棺定论的那一天。所以，“我是谁”，等着瞧。 　　这个孩子，就此在乡镇党政办工作。很用功，写材料上手很快。 　　2017年那个冬天，脱贫攻坚正如火如荼。我的身体却出了毛病，每天咳得死去活来，我一度怀疑得了不治之症。有个夜晚，我从小镇卫生院输液回来，已是凌晨两点，看见党政办的灯光还亮着。我凑过去瞅，竟然看见余磊跪在电脑前，敲打着第二天开会需用的文件。 　　转过身，我的心生疼生疼。我知道他之所以这样，一定是腰痛得无法忍受。 　　只是这个孩子的婚姻，让大家有些着急，一晃二十七八。男孩子，公务员，虽然家庭条件一般，在基层也很抢手。但想不到，面对他人托媒，他始终选择“软磨硬抗”。 　　有个大姐姐带他去吃饭，事前沟通，请他收拾得体体面面。结果午间，他穿上一件20世纪80年代常见的棉袄，把人气得哭笑不得。 　　闲言碎语起来。有人说，难道这个孩子身体有问题？我骂他们瞎说，并“引经据典”：知道吗？心理学家说，一个人评价他人的方式就是最彻底的自我描述——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别人呢。 　　有时我也不解，难道是他感受不到爱的存在？ 　　直到我调离乡镇，余磊还是“潇洒”一人。慢慢疏远后，消息只有偶尔传来，有人告诉我余磊变了，开始油嘴滑舌。说他考省级机关，两次进入面试，最终还是被刷了下来。 　　我给余磊电话：“以后进了面试，我找人给辅导辅导？”他说谢谢书记，然后沉默。不知道潜台词是同意还是拒绝。 　　我希望他踏踏实实，不好高骛远，先到城里来，也算一步好棋。我想不到，他到底还是拒绝了。 　　我有些恼羞成怒，随他去吧，顺其自然。 　　没想到去年一个夏日，我正忙得不可开交，余磊来电，他说：“书记，我考到市里了！” 　　我有所耳闻，但我选择“装聋作哑”。我问他：“这两年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？” 　　他说：“我怕书记对我失望……” 　　我一愣，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如此细腻敏感。一瞬间万般滋味。我蓦然明白，这个孩子，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。 　　今年2月14日，夜间。余磊发了一个朋友圈，没一句文字，只有两张图和一个微笑的符号。我兴奋起来，一张图，是一桌菜，另一张，是他和一个漂亮女孩的笑脸。 　　余磊笑得极为灿烂。这个孩子，用自强和倔强，终于走向人们的期望。 　　回家的路上，腊梅清香。我丝毫没感到春寒料峭。我似乎突然悟出春天的本质：无论种子埋得有多深，到了春天，该发芽的始终会发芽，该绽放的始终会绽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