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时候,总喜欢在西湖边的山间走走。过保俶塔,登初阳亭。每次经过小山脊的时候,都会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。它是清新的,幽幽地散发着,绝无一丝浓烈和张扬。但我感觉到,它却是我见过的最沁人心脾、让人心旌摇荡的清香。
这就是梅花香,是和靖先生“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梅香。有好几回,我循着清香,拨开路边的小树,也没有找到一棵梅树。这暗香究竟从何而来?偶尔一次,我坐在山脊上休息,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,忽然一阵风来,夹杂着浓郁的香气。我循着风向寻香,终于在两块巨大的丹崖之间找到了梅树。
这棵梅树没有叶子,每根枝干皆是笔直的,并没有“以曲为美”的意思。在昏暗的傍晚,如果不仔细看,还真看不到它的花骨朵儿。那米粒般的嫩黄,是那么的低调,正在耗费它小小的生命,暗暗地向周围散发着清香。我端坐石上,梅香将我紧紧地裹住,仿佛它是为我而生的。我忽然有了点感动,也许只有我这样的“闲”人,才有这样的造化。
也不只是开花的草木才有暗香,草木的香是藏在骨子里,没有花朵的草木也会带给你它的芳香。唐朝诗人张九龄有诗: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”草木虽无言,但它们都有自己的本心,它们都有内在的活力,内在的气息。到了春天,这个内在的活力使草木旺盛地生长,在生长的过程中,内在的气息也就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。
这个散发香气的方式,依旧是暗暗的,不知不觉的。在你的周围萦绕的过程是“无声”的。这就是草木令人尊敬的地方。你欣赏它也罢,不欣赏它也没有关系,它们的心中早就盛满了阳光雨露,存下了五彩云霓,装进了万盏灯火。它带给人们的暗香,是因为它的本心而起,与任何的人和物都没有关系。
多年前,我去了一趟石台县的大山村,站在云雾缭绕的茶园里。此时,我的周身为清香所包裹。据说这里的茶富含硒元素,是远近闻名的富硒茶。我对茶是不是富含硒元素没有多少兴趣,我所惊奇的是大山上绿茶的清香竟是如此醉人。正值五月,茶树的叶子苍翠如玉。我掐了一片茶叶放在手里,揉搓了一会,放在鼻孔前,深深地嗅闻,仿佛这一份清香已浸润进自己的肺腑。
草也有它的暗暗逸出的香气。蒿子,它是只能活上一年的草本植物,即使生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,只要几场春雨,它就会义无反顾地把满山的青郁送给你。艾草是蒿子中的一种,在梅街镇乌石村,就种了漫山遍野的艾草。我喜欢它略带苦涩的暗香,在乌石村采风时,我从地里摘了一小把,带回家,端午节时插在门前。感冒时用干燥的艾草泡脚可以驱寒,热水浸泡着艾草,会满屋清香。
在城西,有一个热爱草木的老人,他为儿子看管着数畦苗圃。苗圃在一条小道的拐角处,这里的路坑坑洼洼,行人稍不注意,就会崴了脚或者跌倒。可尽管这样,你不用担心。从某一天起,每到晚上,在苗圃的篱笆墙头上,照例都会亮起一盏灯,为路过的行人照明。没有谁知道这灯是什么时候装上的,也没有谁去关心这件事——为什么一到夜晚这盏灯就自然亮了起来。至少我每天经过这里时,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直到有一天,这盏灯不亮了,人们才去探寻这盏灯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原来,就在前几天,这个看管苗圃的老人生病住院了,没有人在黑夜来临前,再为行人拉亮这盏灯了。数十年来,看管苗圃的老人一直默默地、雷打不动地为路人点亮一盏灯。知道这件事后,竟然有人感动得流泪了。我们自发地来到这家苗圃的大门外,为老人的病情祈祷和祝福。这时候,我们感觉到植物的暗香,正从苗圃里浮出来,洇进我们的衣服里,渗入我们的心中。